44歲的張琳出國3年，回上海發(fā)現(xiàn)母親的賬戶里少了30多萬元，手機里卻多了二三十個App，名字聽起來“高大上”，例如“中國夢”“共富工程”“碳達峰圓夢錢包”“鄉(xiāng)基會”。這些App無法通過應用商店等正規(guī)途徑下載，母親在上面“投資”，App賬戶里數(shù)字翻了倍，但始終無法提現(xiàn)。

社交媒體上，許多人像張琳一樣在父母被騙經(jīng)歷分享的帖子下面“抱團取暖”。被騙的老人中有退休教師、公務員、出租車司機，有的見過世面、有一定的知識水平，卻在晚年陷入騙局。有人試圖總結被騙親屬的共性，“都是打工人，沒體會過創(chuàng)業(yè)的不易，才會做發(fā)財夢”，但評論區(qū)立馬有人反駁，“我媽做生意的，白手起家沒日沒夜干起來的，依舊被騙”。

張琳母親的遭遇不是孤例，越來越多刷單返現(xiàn)、冒充客服詐騙開始通過那些“假App”接近老年人。騙子們精通一套能夠擊破老年人心理防線的話術。有老人醒悟過來后嘆息著說，“我一生比較謹慎，沒想到還是掉進騙子的圈套里”。

北京市公安局大興分局西紅門派出所民警李佳梁告訴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受騙老人被喚醒，有的只需要幾天，多則需要幾年。為了保護老人們的財產安全，“事前防范”正在成為民警應對此類騙局的重要手段。

入局

7月9日上午，李佳梁接到附近銀行的報案，一位70多歲的老人拿著一張假卡稱能取現(xiàn)400多萬元。

他們將老人帶回派出所詢問，發(fā)現(xiàn)老人的手機里有多個涉詐App。她在瀏覽網(wǎng)頁時下載了一個名為“精準扶貧”的App，下載后她被拉入群聊，騙子告訴她，交保險費、郵費680元，就能領取養(yǎng)老補貼的專用卡，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交了錢。

了解案情后，李佳梁當場就幫老人刪除了“精準扶貧”App。但當他們后來上門回訪，發(fā)現(xiàn)老人又從網(wǎng)頁歷史記錄里把軟件下載了回來。前后兩次上門，她的兒子都在家，平時兒子陪著母親生活，卻并沒怎么注意過母親的手機。之前她因手機里的虛假投資股票軟件被騙過。為了防騙，兒子只給母親留下了小額生活費。

民警們發(fā)現(xiàn)，直播間、網(wǎng)頁彈窗、公眾號都能成為詐騙分子向老年人推銷App的途徑。李佳梁告訴記者，后續(xù)騙子可能還會通過入股分紅、激活賬號等名義誘導老人進行大額轉賬。張琳的母親就深陷其中，在國外期間，張琳發(fā)現(xiàn)母親對女兒的生活不算關注，卻經(jīng)常發(fā)來可疑軟件的注冊碼，還詢問她如何做表格。后來為了“業(yè)績”，她的母親甚至用她的手機號注冊詐騙App。

回國后，張琳發(fā)現(xiàn)74歲的母親整宿不睡覺聽“培訓”。騙子會利用各種小眾軟件躲避監(jiān)管，有家屬反映，自己的母親在“全民K歌”上聽培訓。在張琳母親加入的微信群里，五六十歲的老人教七八十歲的老人使用EXCEL表格，用“視頻會議”軟件參加“培訓”，還學會了下載VPN登錄服務器在境外的詐騙軟件。

北京市公安局刑偵總隊十支隊民警吳童告訴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詐騙分子制作這些軟件的成本極低，能夠實現(xiàn)批量化生產，分攤到每個的成本只要10多元。有時一個軟件就騙一兩個人，被發(fā)現(xiàn)后，只用幾分鐘就能讓軟件“改頭換面”重新上線。有些軟件制作粗糙，標題和正文字體都不一致；但有些模仿正規(guī)投資App界面，很難直接看出破綻。

張琳的母親是一位要強的退休教師，在職場上不得志，因為“不服老”，把這些虛假投資作為自己的“事業(yè)”。騙子也會利用她“想要翻身”的心理，在群里極力吹捧她，稱她為“軍長”“領導”。

有些老人渴望通過這些軟件和社會前沿接軌。北京市通州區(qū)公安分局大杜社派出所民警趙雨晨告訴記者，他剛剛偵辦了一起案件，一位76歲的老人半夜打車20多公里跑到一個偏僻的產業(yè)園附近，準備把箱子里的錢埋在土里，只是為了“學AI”。

民警詢問案件時，老人說，自己刷短視頻平臺時有陌生網(wǎng)友讓她掃描二維碼，在一個網(wǎng)頁上教她“AI”，讓她下載假軟件做“AI”任務，在相關文章下進行評論就可以獲得1元至6元不等的傭金返利。老人嘗試后，獲得了多輪返利，累計約100元。結果這天老人“搶”到了一個高額刷單任務，要將6萬余元現(xiàn)金埋到指定地點領取任務。在民警的耐心勸說下，才意識到被騙。

拉鋸

在社交媒體上，網(wǎng)友說父母沉迷于手機中的虛假App就像“養(yǎng)蠱”，它們一點點吸干父母的精力。有人說，沉迷虛假投資理財后，家里老人不打掃衛(wèi)生、不做飯、不出門鍛煉，精力全放在手機上，按時上課打卡做筆記。周圍只要有人質疑，要么斷絕關系，要么就像打雞血一樣亢奮地解釋。

30歲的杭州白領于娜告訴記者，她請母親幫著帶剛出生的外孫，孩子在旁邊哭鬧，母親卻戴著耳機用“視頻會議”聽“培訓”，嘴上哄著孩子，眼睛卻牢牢盯著手機。在軟件里“一擲千金”的同時，母親的日子卻過得越來越節(jié)約。

原來母親是于娜的榜樣，離婚后母親自己做房地產銷售，一個人把于娜拉扯大。陷入騙局后，母女倆爭吵不斷，母親也出現(xiàn)了一定程度的焦慮和抑郁問題，人瘦了一圈，睡不好覺。被騙的老人時常陷入內心拉扯，“在他們心里，這就是很正常的投資，但又總是沒有回報。想跟身邊人說，又沒人愿意聽他們說。”于娜看著母親的朋友越來越少，最后剩下吹捧她的騙子。

“也許你們的家人不會同意，你們的配偶也要跟你離婚，這種艱難的時候更要咬緊牙關。”騙子在聊天記錄里這樣告訴她的母親。騙子還會對老人說，子女阻礙了他們賺錢，“這樣的兒子會給你養(yǎng)老嗎？”

在騙子組織的群聊里，騙子讓老人們換上統(tǒng)一頭像，有些要求穿西裝，成員微信名改為姓名、頭銜加手機號。于娜曾試圖給詐騙群里的其他老人打電話進行勸阻，一位老人聽她講完后泣不成聲，但還是說，“再等等，原始股要上市了，天快亮了”。

子女們選擇反擊，張琳的勸阻方法，就是不斷舉報騙子和母親的社交賬號。她專門注冊了兩個微信號，趁母親睡著后，拍攝母親和騙子的聊天記錄，然后不斷向平臺舉報。她前后舉報了近100人。她還用電腦登錄上了母親的微信和QQ，在電腦上監(jiān)控母親是否有新添加的詐騙分子，一旦添加就把對方拉黑刪掉。為了防止母親登錄這些軟件，她推測出母親的登錄密碼，登錄后把母親的登錄密碼改掉，并且在12377和12321上舉報這些軟件。

37歲的前短片導演李行在北京打拼，65歲的母親在內蒙古的小縣城，他早早給母親買了手機、平板，沒想到母親在網(wǎng)上先后經(jīng)歷了數(shù)字貨幣、五行幣等虛假投資騙局。母親給他發(fā)來騙子上《新聞聯(lián)播》的視頻，他發(fā)現(xiàn)騙子就是把節(jié)目剪掉一段硬接進去。于是他跟母親說入場動畫和出場動畫不對，“您兒子就是干這個影視后期的”，還找出那期節(jié)目的完整版，但都沒用。有些理財網(wǎng)站，“只要是有常識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但母親信。

山東濟南的律師王新亮為上千名老人提供過免費法律服務，相比于之前線下的保健品騙局等手段，電信詐騙案件傳播范圍廣、金額大、打擊難度也更大。王新亮認為，老年人生活經(jīng)歷相對簡單，對于打著“國家”旗號的話術比較信任，“一輩子在單位上班，社會接觸面小”，難以應對復雜的網(wǎng)絡環(huán)境。

有老人甚至在遭遇電詐后，在網(wǎng)上找律師維權，結果碰上過假律師，又經(jīng)歷一次詐騙。王新亮告訴記者，有些詐騙分子在平臺身份認證時打擦邊球，昵稱不寫律師，起名為“法律人生”“法海人生”，自稱“法律咨詢公司從業(yè)者”以避開執(zhí)業(yè)證審核。

也有人在拉鋸戰(zhàn)中筋疲力盡，放棄勸阻。一些子女在多次勸阻失敗后，擔心父母的債務會對自己產生影響。王新亮告訴記者，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五十九條規(guī)定，“分割遺產，應當清償被繼承人依法應當繳納的稅款和債務；但是，應當為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保留必要的遺產?！比衾^承人放棄繼承的，對被繼承人的稅款和債務不負清償責任。

防沉迷

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刑偵支隊中隊長高玥也處理過不少老年人被詐騙案件，高玥告訴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詐騙分子會針對老年人特點設計適合的劇本。她曾經(jīng)碰到一名退休干部遭遇冒充公檢法詐騙，以審查其名下資產的名義要求其轉賬，并威脅其子女可能也會受影響。我們民警上門勸說了一個月后，老人才逐漸清醒。

在借助虛假App實施詐騙過程中，騙子常使用“煤氣燈效應”等心理操控手段，擾亂老人的判斷力。老人在虛假App上提現(xiàn)失敗后，騙子會告訴老人卡號輸入錯誤，通過操縱軟件后臺把老人輸入的號碼偷偷更改。老人仔細一看App里的卡號，確實不對，于是更加相信自己是操作失誤導致無法提現(xiàn)。

如果這招不靈，騙子還有指責老人“我這還沒說合單呢，你就操作了”“跟你說買多少份了嗎你就買”，加深老人的自責和挫敗，不斷讓被害人重復轉賬，哄騙他們“再轉一次就能提現(xiàn)”。

湖北中醫(yī)藥大學醫(yī)學人文學院副教授、心理學博士刁春婷曾經(jīng)做過一項研究，探討“網(wǎng)絡效能感”與詐騙應對之間的關系。她發(fā)現(xiàn)與青年人相比，老人對網(wǎng)絡使用有著天然的不自信，在遇到相關問題時更容易陷入自我懷疑，而現(xiàn)代社會的發(fā)展又會推著他們接觸新技術，“就像一個不擅長上臺演講的小孩，第一次講不好，負性體驗就挺多，客觀環(huán)境要求他一直上臺，但沒人鼓勵他，他講完就又感覺不好，結果更認為自己不擅長”。研究結果顯示，這種不自信會讓老人容易陷入電信詐騙。

越不自信，則越想證明自己。在江西省南昌市，83歲的退休教師李冉在幾個虛假股票投資App里投了100多萬元，搭進去了自己的拆遷款和養(yǎng)老金。她是炒股20多年的老股民，7年前她第一次被騙，是有人在網(wǎng)上聯(lián)系她，說自己是“國大永恒”公司的業(yè)務員，有很好的炒股軟件，可以免費使用，還幫她分析股票行情。

她按照對方教學在電腦上下載軟件后，被拉入了一個教學群，群里“老師”教他們如何在軟件里買新股，還送過他們自己寫的書，她更深信對方是“專家”。指導她操作時，騙子還會暗示她“電腦卡頓”“網(wǎng)速慢”，說現(xiàn)在單筆投入30萬元，就能送三網(wǎng)通話費充值卡和一臺電腦?！拔蚁?，我的電腦已用多年，慢、卡頓是免不了的，趁此機會添一臺何樂不為”，她在給警方手寫的5000字情況說明里這么寫道。每次投入，對方就會告訴她“你的單子漲了”“又獲利了”。但要提現(xiàn)的時候，業(yè)務員就告知她總是需要新的“持倉單”?！凹热槐凰滤囋嚳?，錢又回不來”。就這樣一步一步，越投越多。有次李冉?jīng)]有按照“老師”的要求購買新單，還被威脅把她從軟件里“開除”。

直到4個月后，她發(fā)現(xiàn)這個App無法登錄、騙子的電話也無法撥通，她才徹底承認自己被騙。但直到現(xiàn)在，她還在琢磨之前提現(xiàn)失敗，是不是因為自己“膽小”。因為她聽群里有人說提現(xiàn)成功了，“我就是最后那一步不敢加錢”。

因為不甘心被騙，如今李冉經(jīng)常整宿不睡覺，坐在騙子送她的電腦前上“投資理財課”，“我沒時間睡”。白天她也會在幾個新下載的證券App之間穿梭，時刻關注股市行情變動，聽三四個“老師”講投資課，生怕錯過“技術點”，“不聽就會有損失”。因為長時間缺乏睡眠、足不出戶，最近她的腳腫得老高，在醫(yī)院住院的一個星期里，她才暫時睡了好覺。上次被騙70多萬元后，她又分別被幾個相似的虛假投資騙局騙了幾十萬元，她告訴記者，“總覺得換一個人就有希望，就想把損失打回來”。最近她又在琢磨找律師追回被騙的錢，手機里加了幾十個律師事務所，有人說只要交錢，就能“走后門”幫她“立案”。

南昌市公安局情指中心電詐導調大隊長陶江江總結，此類騙局的受害者平均年齡55歲，多是企事業(yè)單位的退休干部，其中女性占比七八成，退休后喜歡投資理財、刷短視頻，對于智能手機的操作并不陌生。

陶江江告訴記者，除了虛假投資理財詐騙，犯罪分子還會冒充平臺客服，以退款退貨、賬戶異常、會員扣費等為由，告知老年人其賬戶存在需要繳納會費、有被盜用風險、信用問題等，誘導老年人下載自制的屏幕共享軟件。

這些“云辦公”“中銀會議”“銀聯(lián)會議”等聽起來像辦公軟件的App，老人下載后，會被要求打開手機銀行，詐騙分子進而竊取老人的銀行賬戶密碼，甚至會使老人的手機陷入黑屏、無法關機。民警吳童告訴記者，詐騙分子一般會誘導老人打開“無障礙權限”，進而運用遠程控制軟件實現(xiàn)遠程操控轉賬、關閉顯示和觸摸功能、關閉短信提醒等操作。有民警在接到預警信息后上門勸阻，發(fā)現(xiàn)手機無法操作，把SIM卡取出才切斷了與犯罪分子的聯(lián)絡。

與誘導投資理財?shù)脑捫g相似，有些冒充客服的詐騙分子會語速急切地恐嚇老人，一邊倒計時一邊催，“只有1分鐘時間不操作就會扣款”，同時電話里夾雜著嘈雜的背景音，讓老人被混亂包圍。有些騙子還會讓老人到“安靜的地方”，遠離家人。

民警李佳梁認為，老人在面對詐騙分子刻意營造的突發(fā)事件時，短時間內密集的催促或恐嚇會讓他們失去清醒判斷，“可能覺得自己已經(jīng)創(chuàng)造不出新的價值，那好歹舊的要守住了，不能虧”。和落入虛假投資騙局的心理類似，老人都是在維護自己“對家庭和社會有用”的期待。

一旦錢被轉出，詐騙分子會快速購買手機、金條，甚至充值境外公交卡。有些則會讓受騙群眾把現(xiàn)金放在隱蔽位置，比如上述案件中用土掩埋。陶江江告訴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通過和快遞公司合作、警銀聯(lián)動等手段，南昌市原來電信詐騙的挽損率（在詐騙案件中，公安、檢察等部門通過止付、凍結、追贓、返還等手段實際追回或返還給受害人的資金金額，占該案件全部受害損失金額的比例——記者注）只有個位數(shù)，現(xiàn)在上升到了20%左右。

民警提醒，通過關閉網(wǎng)銀和免密支付、設置延時到賬、更改銀行卡轉賬限額等方式，能夠一定程度上保護賬戶安全。尤其是一些通過第三方賬號充值提現(xiàn)的投資軟件，要提防是否詐騙軟件。

被看見

刁春婷告訴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她推測，有些老人覺得下載這些虛假軟件是“趕上潮流了”，“覺得我跟年輕人挺一致的”。他們正愁不擅長網(wǎng)絡，而有一群人不僅免費教他們使用網(wǎng)絡，還能讓他們賺錢。對這些老人而言，這些假App和其他正規(guī)軟件并無太大區(qū)別，因此也不會專門告訴兒女，“他們甚至以為子女早就知道了”。

為了防止再次被騙，有子女把老人的手機換成老年機、徹底切斷網(wǎng)絡，刁春婷認為只是“治標不治本”，“就像那個不擅長上臺的小孩，他不可能一輩子不上臺。對老人來說，不安全的環(huán)境是成長必需的”。在日常中，她建議子女多肯定老人在手機操作上細小的進步。

一些年輕人在和父母的反復“斗爭”中也學會了接受和原諒。李行的母親為了治療兒子的高血壓，又在某個直播間買了一個1萬多元“包治百病”的洗腳盆。兒子找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和信訪局舉報這個主播，并且把每一步反饋都給母親看，母親也慢慢承認，主播和直播間里的形象并不一樣。他帶母親多出去走走，母親也開始愿意每天聊一點過去被騙的經(jīng)歷，再想買“項目”前還會跟兒子商量，“我挺滿意了。”李行說。

李行的朋友曾經(jīng)對他說，“你老覺得你媽做這個事兒特別蠢，你無法接受。但你把任何人的希望和自尊打碎是一個特別不人道的事兒?！?/p>

王新亮認為，與其在老人被騙后一味指責和爭吵，更重要的是看見他們“內心深處的真實需求”。國外的一項心理學研究指出，人們都有“自主”和“勝任”兩個基本的心理需求，即“按照我的想法做事”和“我自己能做好”，這些需求并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減弱。就算事后兒女強制沒收了老人的手機，許多老人又拿錢買了新的。

面對母親對于投資的狂熱，李冉的女兒張媛心態(tài)很復雜。一方面她不支持母親把所有錢都放在股市里，但她也知道，這些股市和騙局是在轉移母親的注意力。在83歲的李冉心中，50多歲的女兒和兒子都“不夠有出息”，“在家里她覺得自己永遠正確”。張媛是小學數(shù)學教師，張媛的弟弟中年下崗開出租車，李冉覺得自己是中學老師，“比我們都強”。

李冉讓讀中學的孫子孫女學AI，教張媛?lián)Q微信頭像，女兒還有一年就退休了，李冉還會給她發(fā)送在網(wǎng)上看到的“竅門巧算”的技巧，讓她多學習數(shù)學教學。李冉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學習新事物，20世紀90年代她剛退休，就幫著老伴兒的工廠“跑業(yè)務”、四處銷售產品，那時候人均工資幾十塊，她就成為了“萬元戶”。20世紀90年代正值中國股市剛起步，那時李冉50多歲，她覺得炒股比銷售有意思，“看個人能力”“自己努力就能成功”，于是炒到現(xiàn)在。

張媛認為母親的癥結在于生活方式的“不健康”，“她活得像個貧困戶”。被騙前，母親存款有200多萬元，但即使是最有錢的時候，母親出門寧愿渴著也不買一塊錢的礦泉水，“金錢對她來說只是個數(shù)字”。有時張媛覺得諷刺，總共被騙去100多萬元后，母親的生活和之前也沒有什么不同。

她和弟弟也想過讓老人搬來同住，但李冉總說“住不慣”“煮飯不好吃”“光線不好”。平時李冉獨居在老家屬院里的二居室，丈夫5年前離世，她自己學會了網(wǎng)購買菜，家里囤滿了某平臺上買的便宜貨，快遞堆得轉身的地方都沒有，里面是假銀幣、小紀念品、養(yǎng)生食材，“她看到了優(yōu)惠券舍不得浪費，就不停地買，買了又送券，惡性循環(huán)”，有時女兒發(fā)現(xiàn)母親半夜還在“砍一刀”。家屬院在中學和私人停車場之間，白天操場上學生追逐打鬧，傍晚停車場車流喧囂，李冉很少抬頭，一個人拿著放大鏡看手機。

不過在他們的努力下，母親終于主動想改善生活環(huán)境了。李冉的集資房建好了，她想裝修一下搬進去，請遠在四川老家的姐妹來做客。為了幫母親實現(xiàn)愿望，張媛決定自己貸款，然后每個月用老人的退休工資還貸款，以確保母親的工資不被騙走。張媛今年54歲了，她不知道自己老了會不會和母親一樣，埋首在假App里不愿抬頭。

（文中張琳、于娜、李行、李冉、張媛為化名 作者：焦晶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