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第二期:花間的詩人
花間的詩人
——序許之格《花間集》
文/龔學敏
看到電子版的《花間集》,一個恍惚,想起后蜀人趙崇祚所編纂的詞集《花間集》。趙崇祚收入《花間集》的作品,一定程度上集中體現了中國古代早期文人的詞在男女情感、風物人情、審美情趣等方面取得的藝術成就。而安徽青年詩人許之格也把自己的詩集取名《花間集》,雖是同名,新舊不同體,這倒使人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后蜀的“花間”以花喻美人,所謂花間其實是“美人間”;而許之格的“花間”則回歸了花的本義,作為花店店主,“花間”是她的日常。在回歸本義之后,這一字詞也洗去脂粉之氣,重新找回原初的純凈。花若有知,大概是要感謝這么一位守著它們的青年詩人。
許之格是愛花之人,她不僅以花做詩集的題名,其中的每一章節也都以花為名,“花戲樓”“花外音”“花之約”“花間集”“太陽花”,花的意象更是散落在字里行間,俯仰皆是,整部詩集,也如同一朵打開的花般,自然、清新、美麗。需要注意的是,一方面,她將花這一意象從已經濫俗了的和美人的綁定中解救出來,另一方面,她筆下眾多的“花”,卻也并不僅僅指向現實中的花,盡管現實中的花也是好的,是純粹的美、純粹的善。但是,花這一意象本身并不新鮮,但凡詩人都曾寫過,無論古體詩還是近體詩,花都是詩的常客。如此普遍的花,何以能進入這部詩集中,并在結構上成為托舉起它的支點?細細讀來,在許之格的筆下,花并不只是作為被觀賞的客體呈現,而是一種精神的向度,一種與詩歌息息相關的客觀對應物。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許之格筆下的花,就是屬于許之格獨一份的。
這首先體現在詩人對花園的定義上,“我渴望擁有自己的花園/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可辨認方向”(《我是有大海的人》),花園之所以吸引詩人,不在于春花秋實的實用性,或是流連戲蝶的娛樂性,而是作為荒蕪世界中的坐標,可為她指引方向的引導性,是棲息之地。人應當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之上,詩歌,不也正是在尋找精神的棲居地?花與詩,在此產生了共鳴。花是一種指引,一朵桃花,也可以是詩人的心之所向,“林芝桃花開得最寧靜/雪花一樣的花朵,高冷,孤絕/像天空的信仰,五彩的經幡”(《林芝的桃花,是我向往雪山的理由》)。桃花常長于中國的鄉間田壟,本是世俗味十足的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更是奠定了桃花在中國古詩中嫵媚的風貌。在許之格的筆下,桃花亦一洗總是與情愛攀扯的姿態,變得如雪花一般孤絕且圣潔,并如同信仰。這既是詩歌對日常的再生,也是許之格對桃花的再生。
詩人尋找著世間的花朵,哪怕是在沙漠這種與花毫不相干的地方,她也在尋找開花的植物,“我喜歡聆聽/沿途的山嶺、荒丘/和我經過的每一個沙漠里開花的植物”(《贊歌》)。在沙漠中發現花朵,也即在貧瘠中發現豐盈,詩人從日常生活中發現被擊中的瞬間,那一瞬間絢爛如花。到此,我們可以發現“花間”一詞,所描述的不只是詩人的現實生存狀態,亦是她為詩歌所環繞著的精神生活。正如她在另一首詩中所寫的那樣,“我經常倚在窗前/望著窗外盛開的各種花樹/開花和不結果的,我都喜歡/我的小心臟時常/被一句情話/擊中要害”(《沒有一堵墻是透風的》)。詩意的瞬間伴隨著她,并為她的筆所記錄,記錄的文字,也就成了這一本詩集,詩歌忠實于她,而她忠實于生活。
她的詩屬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一類,更切近清新。許之格的詩好就好在真。這種真是與詩的靈性,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的,是一種未被抽象概念侵犯的純凈品質;其想象是單純的,有著孩子般的童真。譬如說,在《雨夜》一詩中,她寫“烏云在天上追著自己的影子/月亮躲在黑夜里越來越小”“突然發現,我是多么喜歡飄蕩/像那些空心的草籽”(《雨夜》)。她如同赤子般看著這個世界,說,這是如何如何。這種描述是簡單的,但要跳出功利主義的評判,跳出陳腔濫調,去簡單地描述世界,這又是困難的。她也并不關心宏大敘述,而是注目于一些細小的東西,譬如一朵花,是如何進入夢中,再譬如一只小喜鵲的去處:“其實,他早已不再關心時間/與衰老的過程/他只關心一只小喜鵲的去處/它的巢在哪里”(《卷首語》)。對身邊的小事物的關心,是許之格之赤子之心的體現,她并不裝腔作勢,故弄玄虛,而是真誠地愛著這個世界,詩意地棲居。
許之格寫詩,往往能在日常中發掘出細節,并且將之詩化。這樣的一個人,純良,本真,她的生活應當是為花朵所環繞的,也應當是為詩歌所環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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