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下車,就被五月艷陽用她的大光圈緊緊地罩住。大通區新四軍紀念林陳列館前,一隊隊中學生正在館前排隊等候參觀。空氣中氤氳著青麥的微香,紀念林代表樹銀杏每一片葉子都舉著盛光,拍著扇形的小手,歡迎著每一位前來參觀者。
淮南新四軍紀念林建于2002年10月,位于上窯森林公園花果山,采用樹碑結合的形式。樹以銀杏和蒼松翠柏為主,象征著先輩們的革命精神萬古長青。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銀杏作為第四紀冰川運動后遺留的最古老的裸子植物,植物界中的“活化石”,大面積牢牢扎根在花果山上,成為淮南市目前最大的銀杏林。森林具有凈化空氣、調節氣候、涵養水源、消除噪音等功能,是地球的肺。現在,新四軍紀念林四周已建有淮化苑、人才林、學子林、夕陽林、人大林、記者林、國稅林、地稅林、財政林等十多個紀念林,形成了一大片紀念林園區,號稱“千畝園林”。若從高空俯瞰,蔥蘢葳蕤,新翠翻涌的紀念林逶迤在曾經的煤炭之都東部,涵養著水源,維持著這座城市的勃發生機。
讓家國和個體生機勃發,是共和國每一位締造者的初心。
烈士家書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生命寶貴,但革命總要有犧牲,正如國歌所唱: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鑄成我們新的長城。烈士們正是用自己血肉之軀鑄成抗擊外侵的長城,血灑疆場,向死而生,為革命獻出了年輕而又寶貴的生命。
陳列館里有一封名叫程雄烈士的家書,寫于1943年8月。全文如下:
親愛的雙親大人膝下:
兒這次為了民族,為了階級,為了可愛的家鄉,為了骨肉相連的弟妹,求得生存和幸福,不得不來信辭別雙親大人。如果不能活著的話,雙親大人應保重身體,撫育好弟妹,生活難度的話,可賣掉土地、房屋,把生命糊過來,到十年八年我們就好了,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現在兒就要離開大別山,走上最前線消滅敵人,保衛中華,望雙親不要悲傷掛念。兒為偉大而生,光榮而死,是我做兒子最后的心意,罪甚!罪甚!
后來,在丁家山,程雄在與日偽軍的戰斗中犧牲,獻出了年僅24歲的寶貴生命。好一個為偉大而生,光榮而死的中華兒郎,在盡忠和盡孝面前,他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精忠報國。為了驅除韃虜和民族解放事業,為生活在神州大地上的父母親人同胞過上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的日子,他甘拋頭顱、灑熱血,馬革裹尸還,忠骨青山埋,為革命流盡最后一滴血。24歲,青蔥少年初成,在任何時代都是最美的年華。從1937年到1945年間,據不完全統計,大約共有400多萬中國軍人為中華民族解放事業,獻出生命。美國記者史沫特萊在《一個青年》一文中,引用了一位重傷戰士的話“我不怕死,我加入這個隊伍來救我的國家。” 烈士程雄只是四百萬分之一。軍人幾乎都是年輕人,都是父母的掌中寶。他們的生命之花還未盛放就戛然而止,如一束干枝玫瑰,永遠停留在含苞欲放的最初狀態。
河上血玫
任何時代的戰爭都是血腥殘酷的,從狹長島國撕虐奔出的軸心國之一日本,如一頭海上猛獸,為建立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發動了包括中國在內的東南亞戰爭。中國對它而言就是最大的一塊肥肉。侵略者的本性就是強盜、殺害、毀壞,燒殺搶奪,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二戰期間,德國法西斯共殺害了600多萬猶太人。日本人攻陷南京后,實行了屠城政策,大約30多萬同胞遇難。尤其是女性,在戰爭中所受的傷害最為嚴重。
在新四軍紀念林陳列館,九女投河的故事令人動容。故事發生在新四軍重建后不久。日軍向新四軍發起進攻,新四軍軍部主動撤出鹽城,向建湖、阜寧敵后轉移。魯迅藝術學院華中分院的400多名師生,分成文學系、美術系為一隊,戲劇系、音樂系和普通班為二隊,向鹽城西鄉樓王莊一帶水網地區轉移。她們投河的悲壯故事,就發生在魯藝華中分院二隊轉移途中。正在轉移的二隊與日本侵略者正面相對,200多人的隊伍過橋,首尾不相顧,很快被敵人發現。負責阻擊的隊員犧牲了,日軍的機槍把8位女學員堵在了橋頭,女學員面臨著或死或被俘之險。為了不被日軍抓到身受侮辱,更為了中華民族的崇高氣節,面對淫笑著不斷逼近的日軍,8位同學高呼道:“同學們,不成功,便成仁,寧死也決不能讓敵人活捉了!”分別跳入了水中。高靜,《救亡日報》的女記者,當時正藏身在岸邊蘆葦叢中,她深受“八女投河”場景激勵,從蘆葦叢中,挺身而出,怒斥敵人,隨后也跳水赴難。九朵玫瑰,守住童真,以身殉國。九女投河也成為中國抗戰史上最悲壯的抗日事跡之一。她們犧牲后,敵人連烈士的遺體都沒有放過,這也更揭露了日本侵略者鬼魔般的真面孔。侵略者的滔天罪行,天人共憤。有一天,就連地下都要發出正義的審判。
地下呼喊
在淮南新四軍紀念林陳列館,有幾塊展板,展示了日本侵華戰爭對淮南的傷害記錄。資料顯示,在1938年6月到1945年9月,日本侵略者在淮南七年時間內,瘋狂掠奪破壞淮南境內的資源,共搶奪煤炭4284823噸,斷毀丟棄的煤炭資源多達800萬噸,嚴重破壞了蘊藏豐富的淮南煤田礦脈。
除此以外,日本侵略者還在淮南煤礦推行血腥的法西斯統治,礦區戒備森嚴,碉堡、電網、監獄、水牢一應具備,日本人建造的碉堡至今仍矗立在大通區,是日本侵華戰爭最直接的罪證。淮南的礦區籠罩著恐怖氣氛,類似德國猶太集中營的復制粘貼,礦區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日本侵略者實行“以人換煤”的罪惡行徑。礦井底下設備極差,惡性傷亡事故不斷。煤礦工人超強度工作達16小時以上,主食是野菜和發霉的麩面,渴了只能喝井下的污水,造成了傳染病流行,礦工成批成批死亡,高達1.3萬人。日本法西斯為了掩蓋屠殺中國人的罪行,逼著工人在大通礦南山挖了三條長20米,寬深各3米的大坑,把漫山遍野的尸骨集中拋入坑內,形成了白骨累累的“萬人坑”。
“萬人坑”離新四軍紀念林不遠,是另一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一個人若遭受打擊,傷痕累累,是不愿意輕易將傷痕示人。有一個情況除外,就是這個人已從羞辱中起身,被鍛煉成鋼,傷疤變成了他的勛章。1970年,西德總理勃蘭特訪問波蘭,在猶太人的紀念碑前,他跪了下去,為德國當年犯下的罪行道歉。這一舉動令世界矚目,他讓世界看到德國敢于正視這段歷史的態度。同為曾經法西斯的日本人卻一直在美化侵略戰爭,不想正視也不敢正視。而深受創傷的中國,已經從血泊中站起來,摸索并走上了適合自己的發展之路,經歷了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再到強起來的嬗變,迎來了自己的高光時刻。將這些傷痕記錄展示,并非為激發仇恨,而是為了提醒后代,我們從哪里來,為了誰而來,將來要往哪里去。
審判從來就不會缺席,或早或晚。
1945年8月,擰著頸項與天下大道逆行的戰爭狂魔日本,令美國不得不在廣島和長崎施放了兩枚原子彈,代表世界和不同的民族發出了正義的征討。半個多世紀過去,2011年3月,日本發生9.0級特大地震,引發巨大海嘯與核泄漏,1.8萬人遇難。福島地震是人類史上第四大強震,使地軸偏移了近16厘米,讓日本國向美洲大陸移動了近4米,這是日本自二戰以來遭遇的最嚴重災難。
在戰爭中失去生命的烈士和庶民,深埋地下,尸骨寒徹者眾,呼喚著應時而降的核彈,巧合的是,地殼卻以憤怒的咆哮來呼應。他們最終得到了人間正義的撫慰,靈魂可以從此安息。當世界的春天再來,安息者會以同一張面孔回歸嗎?
少年歸來
1940年5月22日,日軍在鳳臺城郊三里溝,對無辜的群眾進行慘絕人寰的血腥大屠殺,全村500多人,被日軍殺死84人,傷100余人,其中胡東標、胡三黑和胡煥如3家被殺絕。全村500多間房屋燒得所剩無幾,財物被搶劫一空。展板上的死亡名單中,亡者有的有名字,沒有名字的就以篾匠、老壑牙、小男孩、小燕子、小猴、半個子等來記錄。從名字看,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和孩子,就這樣慘死在日本侵略者的屠刀之下。
從紀念館出來,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陳列館外,五月的麗陽下,穿著不同顏色不同款式校服的中學生們如春芽萌發的小樹林,清風撲面。他們有的一臉嚴肅凝望著飄揚的國旗,有的在紀念碑前整隊拍照,對著老師相機的鏡頭,西瓜甜不甜?回應著,甜!
我的腦海里不禁現出林徽因寫給她兒子梁從誡的詩句:
新鮮初放芽的綠,你是/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春天來了,去年失葉的樹被嬌嫩的新芽重新擁抱,它們的樣子和曾經的它們,那么相像,幾乎不分彼此。眼前的孩子們,和我們,在我們還沒有來到人世的時候,就被我們的先祖懷揣在腰,然后帶著他們的形象出生。不是他們,又是他們。這樣一想,回望烈士,再看這一群少年,因著斬不斷的血脈,是如此相像,竟是另一種回歸了。
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
初心從未有改變
百年只不過是考驗
美好生活目標不斷實現
這個世紀少年
使命永遠放心間
面前再多艱險不退卻
……
是的,愿英雄九泉含笑,重擔落于吾輩雙肩。
愿您出發百年,歸來永是少年。